在“脱欧”公投10年后、英国政坛再次陷入混乱之际,斯塔默为何要将英国“带入欧洲核心”

kjq (1) 2026-05-15 09:02:04

  [环球时报驻英国特约记者 纪双城 环球时报记者 李迅典 环球时报特约记者 刘雯]编者的话:2016年6月,英国举行“脱欧”公投,由此进入长达数年的政治震荡期。10年后的今天,英国政坛因为地方选举再次陷入混乱,而这与“脱欧”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近期举行的英国地方选举中,工党遭遇两股力量的夹击:一是极右翼的英国改革党,该党党首法拉奇正是当年“脱欧”的推动者;二是绿党和自由民主党,追随它们的选民对工党放弃重返欧盟的决定心怀怨恨。面对党内逼宫和民粹主义力量的上升,英国首相斯塔默希望通过“将英国带入欧洲核心”予以应对。然而,问题是,不管是英国改革党的崛起,还是英欧都面临的政治碎片化问题,都让伦敦“走近”布鲁塞尔的道路更加艰难。

  没有更富、没有更强,移民还多了

  “我想提醒你们一下法拉奇关于‘脱欧’的言论。他说这会让我们变得更富有。错了,‘脱欧’让我们变得更贫穷了。他说这会减少移民。错了,英国移民人数大幅增加。他说这会让我们更安全。这又错了,‘脱欧’让我们变得更脆弱。”5月11日,英国首相斯塔默痛批改革党党首法拉奇让英国误入歧途。

  因为工党在地方选举中惨败,斯塔默正在遭受党内“逼宫”。相较之下,2016年担任英国独立党党首并推动英国“脱欧”的法拉奇,却被认为可能成为下届英国首相。他2018年以“脱欧党”之名创立并于2021年更名的改革党,在近期的英国地方选举中取得空前突破,拿下约5000个地方议席中的1400多个,其中不少来自工党或保守党的传统票仓。

  斯塔默警告称,如果由改革党执政,英国将会走上“一条黑暗的道路”。其实,自英国举行“脱欧”公投以来,对很多英国人来说,他们的道路已经十分坎坷。今年41岁的黛比来自英国沃里克郡,她和丈夫大卫此前在英格兰经营一家水疗店。经过十多年的努力,他们拥有了上千名稳定客户。“但‘脱欧’以我们无法预见的方式影响了这一切。”黛比对英媒称,由于“脱欧”引发的种种问题,他们从欧洲进口产品的成本上升,一些专业产品甚至买不到了,这让他们不得不在2023年关门停业。

  57岁的哈灵顿是一名即将退休的英国财务顾问,他希望在西班牙安度晚年。不过,如今他正面临着“脱欧”前英国人从未遇到过的繁琐手续。根据英国现在的法律规定,大多数英国公民在180天内只能在欧盟境内累计停留90天。哈灵顿夫妇正在申请非盈利签证,申请费为500欧元。此外,他们必须证明自己年收入超过2.88万欧元,拥有私人医疗保险,无犯罪记录等。“我父亲在上世纪90年代末去西班牙的时候,完全没有这些问题。他只是卖掉了房子,第二天就搬进了西班牙的新家。我必须承认,我对现在的情况负有责任。”哈灵顿向《环球时报》驻英国特约记者坦言,这是他10年前投票赞成“脱欧”的结果。

  对英国普通民众来说,“脱欧”给他们带来的并非宪政断裂,而是大量日常生活中的不便,包括进入欧盟国家时需要办更多手续、等待更长时间。据英国《i》报报道,对于该国企业来说,“脱欧”中所宣传的“拿回控制权”口号,在现实中变成了表格、检查、认证和延误。英国食品出口商不得不应对欧盟的各种卫生检查,化学品公司以巨大成本重新建立监管体系,货运公司的利润因为延误问题频发而大幅下滑。“脱欧”没有将英国变成一个充满活力的、敢于冒险的贸易型国家,而是成了一个更加内向的经济体,投资吸引力下降,管理难度增加。

  根据美国全国经济研究所、英国智库欧洲改革中心等机构的研究,因为“脱欧”,英国国内生产总值(GDP)降低了6%至8%,投资降低了12%至18%,生产率下降了3%至4%,就业人数也减少了3%至4%。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研究则显示,由于“脱欧”,英国的服务业出口额大约下降了4%到6%。此外,自2019年以来,英国出口远逊于七国集团其他成员国。

  由于“脱欧”带来的财政压力,英国公共服务不堪重负。更重要的是,离开欧盟让英国的国际影响力受到影响。在“单飞”之后,英国在欧盟制定相关规则时不再参与其中,但又不得不慢慢适应这些规则。“脱离欧盟,以‘全球英国’身份独自扬帆远航、驶向自由和机遇的大海,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是一个绝妙的计划,远胜于欧盟成员国身份带来的种种混乱和妥协。然而,在遭遇现实的‘海盗袭击’之后,我们又回到了混乱之中。”英国埃克塞特大学战略研究教授康尼什在《金融时报》上这样写道。

  民调:55%的受访者希望英国重新加入欧盟

  公投10年之后,越来越多的英国人承认,“脱欧”不是解决英国社会问题的灵丹妙药。英国舆观调查公司4月公布的民调显示,55%的受访者支持英国重新加入欧盟,反对者仅占33%。芬兰总统斯图布此前曾将英国“脱欧”比作“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锯掉一条腿”。在日前的英国地方选举结束后,来自工党的伦敦市长萨迪克·汗呼吁斯塔默“更加大胆和勇敢”,在下次大选前发布竞选纲领:如果工党赢得下一次大选,英国将重新加入欧盟。

  事实上,在工党2024年7月上台后,英国政府一直致力于与欧盟建立更紧密的联系。在2025年5月举行的首届英欧峰会上,双方同意建立新的战略伙伴关系,其中包括在国防和安全领域加强合作,以及放宽食品贸易限制。今年1月,斯塔默在接受英国广播公司(BBC)专访时的一番表态,被多家英媒形容为“工党执政以来,对英欧关系最清晰、也最敏感的一次定调”。这位英国首相直言,与其重返关税同盟,不如优先深化英国与欧盟单一市场的实际对接。有分析人士认为,此番表态意味着,英国不想回到欧盟,但想“重新走近”。

  多家英国媒体将斯塔默政府的政策总结为三点:不回头,不重新加入单一市场或关税同盟,不恢复人员自由流动,竞选承诺不变;分行业推进,以食品、农业为起点,按“逐个问题、逐个行业”的方式推进规则对齐;重塑叙事,将深化英欧合作定义为“主权下的务实选择”,而非否定“脱欧”。

  自2021年1月1日起,英国正式退出欧盟单一市场与关税同盟。在过去两年,英国与欧盟已在部分领域达成协议。例如,双方去年12月宣布,英国学生可从2027年1月起参加欧盟的学生交流项目“伊拉斯谟+计划”。伦敦方面近期表示,预计今年夏天第二届英欧峰会举行后,双方将达成三项协议,包括食品与农产品安全协议、碳排放交易协议以及青年“交流体验”计划。

  英国政府还计划在今年晚些时候推出新法案,以将欧盟规则迅速转化为英国法律,而无需经过完整的议会表决程序。

  欧盟“并不急着让英国走回头路”

  虽然英国希望“走近”欧盟,但后者并不急着让英国走“回头路”。根据美国智库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的说法,自“脱欧”相关协议落地后,欧盟各国政府始终没有形成一套对英战略思路。它们索性把对英关系交由欧盟委员会全权处理,而委员会只专注协议执行,不愿作出突破性调整。欧盟各国领导人既不再把英欧关系当作麻烦,也没把它视作应对各类现实挑战的解决方案。英国《i》报称,布鲁塞尔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如俄乌冲突、经济竞争力、军备重建等。此外,欧盟还有更深层的顾虑,他们忘不了英国政治的反复无常。由于英国改革党崛起,未来甚至可能出现法拉奇领导的政府,这让欧盟更加谨慎。

  即便在利益完全一致的领域,例如安全问题,英欧关系也变得更像交易,附加条件更多,远比过去脆弱。英国如今想参与欧盟的防务项目、进入欧洲能源市场等,都得付出“代价”。例如,英国参与欧盟旗舰科学项目“地平线欧洲”计划,每年需花费22亿英镑。来自法国的欧洲议会议员、法国总统马克龙的亲密盟友卢瓦索称,英国靠欧盟单一市场越近,就越需要遵守欧盟的各项法规;如果英国与欧盟单一市场的融合程度过高,布鲁塞尔可能会要求实现双方之间的人员自由流动。

  当英欧关系重置遇上政治碎片化

  民粹主义崛起是英国“脱欧”的重要原因之一。中国人民大学欧盟研究中心主任王义桅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介绍说,上世纪80年代,时任美国总统里根和时任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推行的新自由主义全球化,造成欧洲严重的利益分化,普通民众的诉求被精英阶层忽视。全球化带来的分配失衡,让底层民众的不满持续累积。移民问题更是进一步冲击了欧洲传统的民族、文化与国家认同,民众对现有治理体系的失望情绪不断发酵,民粹主义顺势崛起。英国“脱欧”公投,正是这种社会情绪的集中爆发。“脱欧”之后,英国国内的治理困境、社会撕裂进一步加剧,又反过来助推民粹主义持续蔓延,让政治碎片化愈演愈烈,形成了难以破解的恶性循环。

  现在,斯塔默希望通过将英国“带入欧洲核心”来对抗英国改革党。然而,这条道路也并不平坦。美国“政治新闻网”直言,对于英国政府来说,工党在地方选举中的惨败,就像丧钟一样回响。随着英国改革党大举侵入传统的工党心脏地带,工党政府若推行重大的英欧关系重置,无疑将面临更大的风险。王义桅称,从现实层面来看,英国想要重新“走近”欧盟,本质是想弥补“脱欧”带来的多重损失,但这一选择并不能根治英国的顽疾,甚至会引发新的问题。 

  值得注意的是,不管是英国还是欧盟,目前都面临政治碎片化加剧的问题,这必然会成为英欧关系修复的巨大壁垒。王义桅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欧洲各国政坛政党博弈激烈、政策缺乏连贯性,无论是英国还是欧盟核心大国,都没有形成稳定的政治共识来推动双方合作,因此英欧之间的关系改善道阻且长。

责任编辑:张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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